第五章 李曼玛丽小姐


  火车终于“咔嚓”一声停在上海车站。我们在火车急停的震荡中,快乐万分。“赶快雇人力车!”哥哥们大声命令。几分钟之内,我们就坐上车,十分安心地往五姐家中去了。母亲仍然坐在我膝上,佣人们仍然跟行李堆在一起。我们到五姐家敲门时,差不多午夜了,事先我们根本没有通知她。

  下火车的时候,我们曾经瞄过一眼报纸,大标题上是“南京城南一片焦土,市民同归于尽”。现在我们听见五姐家里,传出办丧事似的大哭大嚎声,鼻子里又闻到烧香的气味。我们忽然明白过来,也许他们正在为我们悲伤呢!在烧纸钱纸箱,为我们预备“ 黄泉路上”的“需用”呢!

  来开门的佣人看见我们,脸上吓得发青。她顾不得开门就跑掉了,我们留在又湿又冷的夜空中发抖,继续打门。五姐看见我们,惊奇得不得了,快乐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。我把母亲交给她照顾,但因为她家里早有许多逃难的亲友,已经很挤了,我们其余的人只好再去找旅馆住。等到天快黎明,我终于走进一间睡房时,几乎昏倒在地板上。过了许久,家人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声,买了一碗馄饨进来给我吃,才叫醒了我,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又睡。在半眠状态中,我听见家人的低语声,“七妹一直那样背着母亲,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力气,勇气和智慧?”我相信这次的逃难,才真正在母亲的心田里撒下种子,使她明白基督的大爱与权能。后来,我们回到南京家里,母亲就到贵格会医院去戒鸦片瘾。李曼玛丽小姐为她禁食祷告,求神释放她。经过两周的挣扎以后,有一天,母亲注视李曼小姐的脸,突然发觉她脸上照耀出奇妙的爱之光辉。母亲发出一身大汗,就这样在那一刻,鸦片瘾离开了她。母亲从医院回来以后,对儿女们说:“是耶稣听了李曼小姐的祷告,医好我的。”她又强调:“现在我只期望我所有的儿孙都和我一同敬拜这位活神。”除了我一个哥哥在母亲悔改前已秘密信主外,在以后的年日中,我家有五十五位陆续接受基督。也就在那个时候,我选了Christiana做我的英文名字,是因为读了本仁约翰的天路历程,受感动而改的。

  母亲在李曼查理牧师建的礼拜堂受洗,我家有七人跟她一道当天受洗。母亲人很聪明,但是像当时一般中国妇女一样,不识字,信主以后她孙子“晤主”教她读一本有图画的大字本新约圣经,夏天的时候,甚至四周的邻居都来参加我们的祷告会。邻居们都奇怪母亲信主前是不多说话的,现在居然常常向她们作见证。

  有一天,李曼小姐和我正在祷告亭中查考圣经的时候,母亲来对她说:“李曼小姐,你领我们一家人信耶稣找到真神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才好。我把七女儿送给你做主里的女儿,你愿意接受吗?”从那时起,我就叫李曼小姐干妈,开始了我们优美的属灵的关系。

  李曼小姐常常默默地忍受着身体的痛苦。她三岁大的时候,从楼上跌下来,骨头受了伤,所以要站在讲台上讲道,对她是一件吃力的事。况且,她从主得的恩赐是深沉安静的那种。她的工作在幕后;为人祷告,对个人证道,思考属灵的话语,得到启示与亮光。她在中国各地领会、旅行的时候,要平躺下来让人抬着走才行。因此,当我们合作共同事奉主的时候,神便为她预备我做站讲台的事奉。我一向怕这种事情,但她总是推我到前面去,又帮助我学习忘记自己,让主使用。“可是,干妈,我不要,我不要嘛!”我常常这样推却。

  “假设你有一枝笔写不出字来,你是不是就不写字了呢?”她慈祥地劝勉我:“当然不会!你会换一枝笔,对不对?你不肯做神要你做的工,也不能改变神的计划,神会换一个器皿,你却丢失了机会。”

  记得我在毕业典礼致词时,我的的确确吓病了。但是听众每一句都听得鼓掌,弄得我真不好意思。讲完了,他们鼓得厉害,要我一次一次出来鞠躬答谢,我真怕随时会昏倒下去。害得一位老师要去拿镇静神经的药水来给我喝。事后,市长又请我去喝茶,还对我鞠躬哩!更加难为情了,我不过是一位女学生啊!他说要安排我到中国各大城市去,当众演讲妇女教育的重要,但是我拒绝了,我说我还在念书呢!毕业以后,许多职位等着我。诸如:在母校当副校长啦,做女青年会的总干事啦,为推行妇女教育去各地演讲啦。并不是我比别人好到哪儿去,实在是当时没有几个受过西方教育的中国女性。正合我国一句成语:“山中无大树,茅草也为尊”。然而我生命中的“新君王”,没有呼召我接受这些当时人看为重要的高职,却要我为他作见证。我到过中国大多数的省份,在各种聚会,退休会中讲道或传译。许多次与有名的传道人同工,像安汝慈教士等等。与安教士同工而成为朋友,是使我特别快乐的事。安教士是著名的布道家和作家,我替她传译过差不多有三百次。她讲英文有名的快,没有人赶得上。但神让我们好像同一个心思,同感一灵地释放信息。我也将她那本著名的“活水江河”一书译成中文,选译了她的祷告集与讲道集。这样神开始使用了我为祂工作。

  一天清早,我们从泰安府动身到泰山去。上山的石阶很宽很长,一共有六千七百级。山路两旁是石雕的巨形洞,洞背上刻着四书孔子的名言。山路一直很陡,我们经过半天门,一天门,以后到了南天门。山顶最高峰处有一座庙,我从那儿往下看,世界那么小,真如孔子说: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了。蜿蜒的黄河细得像一条线。泰山的高度是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公尺,其周围有一百公里之宽。

  游玩泰山以后,我们要坐一种骡车,才能到孔子七十六世孙住的地方。一路上盗贼很多,所以还要请两个荷枪的,保护我们。终于我们到达了那座皇宫似的建筑物中,我们听见钟鼓齐鸣,有人朗声宣告,孔子的世孙驾到。他真正像个王,不但不要向政府纳税,还抽当地人民的税。他穿着锦绣黄袍,坐在宝座上,侍从替他握住叼在口中的长水烟管。我们站在他面前,鞠躬为礼。

  “请坐”。他挥挥手说,看见我一个中国女孩跟几个美国人在一起,他有些惊奇,于是挑我出来问好。那时我才廿来岁,没有见惯大场面,真羞怯得要命。等他知道我是受过教育的,就邀请我留下:“我愿意你教我的儿女。”我真是受宠若惊,但是我回答说:“真万分对不起,大人!家母老弱多病,我一定要在身边照应她。如果她身体好些,我极愿效劳。”我们在孔庙的大成殿旁走廊上午餐后,再走了大约十八英哩,到达曲阜。孔子的坟墓就在附近。到了那里一看,真奇怪,成千成百的墓碑上都刻着“孔”字。我问向导,到底哪一座是真正孔子的坟墓呢?他耸了耸肩:“谁知道,小姐,谁知道。”我想起旧约圣经上的话说:“你的墓地也不被人纪念。”孔夫子这么一位名人,埋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,名又有什么用?蔡素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?我心里想。我人生的目的只是为完成主所要我做的工作,然而我的主说祂知道祂自己的羊的名字——对于祂,我是宝贵的。世界上的人对我如何,毫无价值可言,因为过了一两代以后,我们的地方都不被人纪念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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